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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32、 32、 內學堂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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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32、 32、 內學堂……

32、

內學堂的第一課平安度過,小內侍 們對《稼穡圖》和那些關乎民生根本的“淺近學問”所表現出的熱切與專註,讓他心中那團郁火,稍稍平息了,轉而化為一種更沈靜的決心。

畫作之外,他還教他們,一筆一劃地寫下:“民以食為天,食以農為本,農以力為強。”

當著幾位大學士的面,他給小內侍們留下了功課,讓他們回去之後好好溫習一下所學,寫一寫所得,他告訴這些學童,天下之大,便是稼穡之事,亦有所別,南方水田稻谷,魚米之鄉,又是另一番風景,只略加描述,已是引得小內侍們陣陣驚嘆,也招來王大學士的幾個白眼。

回到明月殿後,範公見他眼角眉梢皆是笑意,不由問他授課情形,聽他講述完畢,老太監連連點頭,慨嘆道:“君侍若是在宮外,少不得是個愛民如子的好官。”

他聞言一怔,心中如針刺般生疼,卻又強裝歡顏,笑道:“這是範公偏愛,我才學淺薄,在外也是一介布衣罷了。”

範公自悔失言,忙寬慰他道:“那如今君侍在宮中開講,能將這些真知灼見和濟民之心傳與這些孩子,日後他們分往各處,哪怕是去禦膳房管事、往禦書房當值,總能記得 ' 民以食為天 ' 的根本。日後見著禦廚倒掉的米糧、聽著官員奏報的荒年,或許就多一分軫念,少一分麻木,豈非也是天大的好事?”

“吾願如此。”他唇角浮出一絲淺笑,“只怕那王大學士為首的鴻儒容不得我這出身不正的教習。”

他看了看欲言又止的範公,知道心事瞞不過這老內侍,便淡淡一笑道:“這另辟蹊徑的授課,定會有人奏報聖上。若大學士們聯手上疏,這教習之位怕也做不長久。但求盡人事罷了。”

範公見他神情間又生出些蕭索,瞇眼一笑道:“君侍倒不必擔心,依老奴看,這差事,至少一個月。”

“哦?”他挑眉生疑,“何出此言?”

“今日君侍和方公公一道前往內學堂不久,就有尚宮局的人送來了一筆額外的月俸,說是君侍既已在內學堂教習,照理便該多得一份師資。老奴點了點,可還不少呢,都給君侍您收起來了。”範公笑道,“老奴給君侍拿些點心去。”

說罷轉身離去。他怔在原地,待回過神細一思忖,心頭忽然似被什麽堵住。回至內室倚榻而坐,見四下無人,忍不住拈起腰間碧璽雕龍佩摩挲,直至玉佩焐得溫熱,才輕嘆著解下放入錦盒。

他原是以為王大學士即便迫不及待發難,也當是緩些時間,不致首日就驚動皇帝,熟料未到申時,殿外忽傳:聖上駕到。

皇帝來得極快,他剛換好衣裳,尚不及出殿迎接,少年天子便帶著方墨等三四個內侍進了內殿,他正欲下拜,皇帝已然開口:“免禮。”聲線含著一絲笑意,不似來興師問罪,他不由暗暗松了口氣。

尚未等他定神,幾個內侍,包括方墨都已不見了蹤跡,他垂首侍立在一側,不知皇帝這回葫蘆裏又在賣什麽藥。

“聽說你今日授課,是教授四時農作?”皇帝靠近他,那清冽的檀香飄來,又一次纏上了他。

他心頭一跳,恭敬地回答:“回稟陛下,正是。”

“那課上的丹青畫卷,也是你親手繪就?”

“是……”

“朕要瞧瞧。”皇帝興致勃勃。

“這……臣信筆塗鴉,技巧粗陋,難登大雅之堂,陛下……”他有些為難,那畫作雖是他精心所繪,但礙於時限以及用料,行筆倉促,難謂上乘。

“朕不能看麽?”皇帝的興致顯是消了些許,“莫不是要朕也去內學堂湊趣,才有此眼福呢?”

那語氣仍無怒意,倒是游弋著幾分失望,他不由擡眸,只見皇帝的鳳目定定地凝著他,絲毫不錯,眼底漫著孩童般的執拗,他胸口又是一緊,只能硬著頭皮道:“陛下既不嫌棄,臣唯有獻醜了。”

不多時,小順屏息凝神地將畫卷捧至案前,宋瑜微親自接過,在梨木方桌上小心翼翼地鋪展開來。他先解開系著的素色綢帶,然後執著卷軸的一端,緩緩將畫卷展現。

隨著畫卷的展開,一股淡淡的墨香與新紙的氣息彌漫開來。

皇帝果然如他所言,興致盎然地湊了過來,微微俯身,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那漸漸顯露的畫面。他的手指無意地輕叩著桌面,發出極輕微的“叩叩”聲,顯露出幾分急切與期待。

先是那“秋播”之景,晨霧中耕牛犁田,農人撒種,北國秋日的蒼茫與生機躍然紙上。

皇帝“唔”了一聲,似是被那份質樸的寫實所吸引,並未立刻言語。

他見狀,便也沈默著,只將畫卷繼續展開,露出了“麥苗越冬”和“春日返青”的景象。那雪中頑強的青綠,與春日裏田埂上荷鋤查看墑情的農人,都描繪得細致入微。

“這麥苗覆雪之態,倒是頗有幾分‘獨釣寒江雪’的孤寂意境,卻又透著不屈的生機。”皇帝倏然開口,聲音裏帶著一絲琢磨的意味,“只是這春日返青,為何要特意畫上農人修整溝渠?”

宋瑜微心中微訝,沒想到他竟看得如此仔細,還能問出這般貼合農事的問題,便恭聲答道:“回陛下,北方春日常有幹旱,所謂‘春雨貴如油’。麥苗返青拔節,需水甚巨,故而農人需得及時清淤通渠,引水灌溉,方能保得麥苗茁壯,不誤農時。”

“原來如此。”皇帝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,目光又落回到畫卷上,待看到田間群鴨時,不禁輕笑,手指虛點,向他問道,“這便是奏疏中提過的‘群鴨治蝗’麽?入了畫倒添了幾分意趣。”

他垂眸道:“臣年少無知時的戲作,不想臣父竟將這戲墨之想化用為治蝗之策,臣實愧不敢當。”

“年少戲作,便已有此思慮,極是不易。”皇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,語氣卻不似先前那般全然的戲謔,反而多了幾分認真的審視。他繼續看著畫卷,從“抽穗揚花”的秀美,到“灌漿成熟”的飽滿,再到“烈日麥收”的辛勞,以及最後“新麥成食”的溫馨滿足,皆一一細看。

待整幅《稼穡圖》在案上全然鋪展,皇帝才緩緩直起身,負手立在案前。數尺長卷泛著桑皮紙的暖光,目光在那數尺長的畫卷上流連再三,眼底的讚賞之意亦如墨融水,洇透了雙眸。

“瑜微,”他突然開口,聽似隨意的口吻裏卻凝著分量,“你這《稼穡圖》畫得真好,技法是末節,難得的是……”他略作沈吟,似在斟酌字句,“是畫中這份對農事的熟稔,對民生的體恤,以及……這份化繁為簡、以圖明道的巧思,都讓朕眼前一亮。”

這番來自天子的讚譽,讓他一時無言,竟忘了按禮謝恩。

皇帝直呼其名……又是何意……這九轉十八彎的心思,如何是個“君心難測”四字能道盡乾坤?

然皇帝又已傾身近案,初春的日光透過窗欞,將他依然少年的輪廓裁得分明 —— 烏發松松綰在白玉冠中,幾縷碎發垂在額前,映著挺直的鼻梁與微抿的唇線,竟比畫中新抽的麥芒更顯清俊。

他喉間微動,倉促垂首,不欲再觀。

須臾,皇帝再次出聲,話鋒卻是一轉:“你這畫,倒是讓朕想起了秘閣所藏的幾幅舊作。方墨,”他略一揚聲,那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殿門附近的方墨,便悄無聲息地應聲上前。“將朕讓你帶來的那幾卷《豳風圖意》和《貨郎圖》取來,讓宋卿也品鑒一二。”

方墨應聲稱是,自一旁隨侍小太監捧著的紫檀木雕花匣中,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兩卷裝裱極為考究的古畫。他並不在宋瑜微那張尚有些淩亂的畫案上展開,而是示意小順與另一個在殿外候著的小內侍,在不遠處另一張幹凈的紫檀長案上,將這兩幅畫卷依次緩緩鋪陳開來。

一時間,內殿之中,墨香與故紙的沈靜氣息交織,愈顯清雅。

皇帝負手,引著宋瑜微一同來到長案前。

其中一卷畫風古樸,設色典雅,正是《豳風七月圖意》。畫中依《詩經豳風七月》而作,繪農夫四季勞作:春日耕地、夏日采桑、秋日收割、冬日修屋…… 人物雖小卻場景宏闊,將古代宗法社會的農耕生活全貌凝於筆端,透著《詩經》般的質樸厚重。

另一幅《貨郎圖》則風格迥異,以明快色調與細膩筆觸,勾勒市井中貨郎挑著滿擔雜貨,被婦孺孩童圍住的熱鬧景象。貨郎擔上的撥浪鼓、泥人、花布、胭脂,乃至鍋碗瓢盆皆刻畫入微,孩童的雀躍、婦人的好奇、貨郎的殷勤躍然紙上,滿是鮮活的市井煙火氣。

“這兩幅,皆是前朝名手所作,歷代皆為內府珍藏。”蕭禦塵的目光從畫卷上擡起,轉向宋瑜微,語氣平和地問道,“宋卿以為,較之你的《稼穡圖》,這宮廷畫師筆下的民生,又如何?”

宋瑜微凝神細觀,心中已有所感。他沈吟片刻,才緩緩開口,聲音依舊恭謹:“回陛下,這兩幅畫作,皆是傳世精品。《豳風圖意》古拙蒼勁,盡顯上古民風之淳樸;《貨郎圖》則細膩入微,市井百態,躍然紙上,其畫工之精湛,非臣這等塗鴉之作所能比擬。”

他稍稍一頓,略作思索,又道:“只這畫中民生,依然是廟堂俯瞰,終究是隔著琉璃瓦看人間煙火——能見竈火,卻聞不到嗆人的煙。”

皇帝聞言,眉梢微微一挑,示意他繼續說下去。

宋瑜微定了定神,續道:“譬如這《豳風圖意》,雖繪盡農人四時耕作之景,卻更似一幅典章化的耕織圖譜 ——您看這秋收場景裏,谷堆永遠整齊如小山,卻不見蝗災過境時的顆粒無收;冬藏圖中農人圍爐歡笑,亦難尋苛捐雜稅下的愁容。”

他頓了頓,見皇帝目露探詢,便續道:“陛下請看這貨郎擔 —— 針頭線腦、胭脂水粉,乃至農具雜耍、點心藥物、孩童玩具無所不包,倒比得上一個小商鋪子。然尋常貨郎單憑一人之力,豈能挑此重擔、備齊百物穿梭鄉野?怕是未行十裏便已力竭。”

他指尖虛點畫中琳瑯貨品,聲線含著審慎:“臣猜此圖或是為方便深宮皇子認知民間什物而作,與其說是寫實,不如說是宮中對 ‘貨郎 ' 的集大成想象。您瞧畫中婦孺衣飾光鮮、神態安樂,更像太平盛世的一隅縮影,未必是市井百姓真實的生計圖景。”

話到此處,他再次停下,有些猶豫,不知是否該將底下那些帶著不敬意義的話繼續道出,然擡眼見皇帝眼眸間閃動的認真,他沈了口氣,仔細著語句,聲音平穩而謹慎,繼續道:“臣這《稼穡圖》技法粗拙,自不敢與秘閣藏畫相較。不過是想將一粒麥種經風歷雨,在農人血汗裏灌漿飽滿的過程,依著田壟間的模樣如實勾勒,或許少了些絹帛上的雅趣,卻多了把土裏的真味。”

“真正的民生該是這樣,” 他擡眸望了眼案上鮮亮的《貨郎圖》,又垂落視線,“有秋收打谷時的扁擔壓肩,也有春荒時的野菜充饑;有市集上的吆喝聲,也有破廟裏的嘆息聲。總不能像畫中那樣,永遠是谷倉流金、笑臉迎人。”

話音落時,宋瑜微已躬身垂首,掌心微微沁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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